时间的拾荒者 Make me the lyre

     我看到这篇文，这篇有着长长名字的文。《有些鸟儿我们是永远看不见的》——我的一位邻居老人说，在没有留下汽车轱辘印的地方，会游荡着一些快乐或者哀怨的幽灵。黄昏时分，如果你穿过一座僻静的村落，可能就在某个墙角处于他们撞个正着。你虽然瞪个大眼睛，却丝毫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。倒是那些幽灵会先闪开，说，看啊，这个瞎子，他踩着我了。
    这让我想起冯至先生写到的那些碑石和墓碣，奢华的拉丁铭文和雕花盖宇更像是炫耀彼时的荣光，而这般朴净的墓志铭，这样无名的小短句，才更像是山野间小幽灵会青睐和亲近的国王。

一个过路人，不知为什么，走到这里就死了。

一切过路人，从这里经过，请给他作个祈祷

我生于波登湖畔，

我死于肚子痛。

我是一个乡村教员，
鞭打了一辈子学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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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儿女们曾统计过，我家共有一百二十五只烟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丰子恺忆堂，细碎处怀恋最深

我所能拾记起的1039弄，是细碎到了指甲缝里的砖瓦片儿。换作是小说里，弄堂里想是会有个王琦瑶样儿的女孩子，举手里皓腕轻翻，软语间言笑晏晏。也应会有鸽子扑棱起落的声响，会有那么些万物齐鸣中的独眠不醒。会有份安宁。

1039弄要闹腾许多，上海话说来就是“作”许多。“作”，不拘作什么，总是不安分的。弄堂口的幼儿园，我曾经赖在它门口哭闹打滚儿，竟是被我得逞去四平路跟哥哥上一个幼儿园；颔处烟纸店老板的幸运数字是7，每月7号买“大头荔枝”棒冰会加送一根盐水；颈处居委会的主任是我楼上男孩子的外婆，总领我们给杨浦公园后门边的园林局拾落叶子，却没有一次洒的不比拾的多；弄堂尾巴上曾经开过净菜社，火星四溅地孜孜地煨汤或是动静极大地鼓捣铁锅和铲儿；弄堂的尾巴尖尖儿是圮小剃头店，老板娘的女孩名儿音同“将军”，和我玩得极好。我因此沾尽了光，每年在杨浦大剧院主持小学的艺术节，总有她给我梳“叫归复杂”的小辫儿。后来小剃头店旁边立起一个废品回收站，每公斤报纸比拾荒人多付两毛钱。我们把劳技课发的磁铁掺在报纸里卖，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，5个人围在小石凳子边老老实实地写检讨。

我们的玩法也都是“作”的。用树枝搭极诡谲的迷宫，难为那栗底白点的金龟虫；偷各家各户信箱里的广告纸，躲在犄角旮旯口点火煽风。那时候电视台还没有播《灌篮高手》，篮球热非兴未艾，踢足球的男小孩会在白体恤后面用粉笔写罗纳尔多；同班小姑娘家里养着欺负狗的小雏鸡和可作枕头睡的大胖兔儿；下军旗时我常是能化险得赢，溜溜球却永远都玩不顺悠；哥哥和我密谋把家里的门反锁得困，大人只好去居委会借竹梯破窗营救。“纳隔帮小宁，总归作天作地地作”。

我十来岁的时候妈去医院开刀，爸自去陪夜。我那时是个惊慌不安的小孩子，被妈妈那个名字滑稽的“巧克力囊肿”吓得六神无主，不敢自个儿呆在家里，遇事不听劝，总哭。也就是那段光景里我最最爱热闹。歪在双辽支路的叉口看胡阿婆包小馄饨，蜷在杨浦公园看大爷用蘸水的拖把练草书，趴在香提边上的磁带店看大哥哥放听不懂的外文歌。前两者是我上了高中仍会偷偷跑去看的，后者让我在一片茫然中认知道了英伦摇滚和绿洲。

小学四年级时我们这群玩伴中有一个搬去凤城六村，另一个搬去图门路。去图门路的那个待我极好，搬家前摹着故事书里要好小姊妹的样子送我一本书。书是插图版的《小王子》，衬页写着“第五颗行星是所有行星中最小的一个，小到只能容下一盏街灯和一个点灯人”。公兴搬场车来的时候我去买酒酿饼和白雪酸奶，回来见他家搬空了奔着去找。隔壁阿婆劝我说“吾趟滴总归旁得着额”，我不听，一路哭。终究是没有再碰到。

小学五年级时学校让我们班试点学业余电台，也就是莫尔斯电码。我夜夜混迹于纵横交错的发报声里，时至今日只记得SOS的求救电码是“嘀嘀嘀哒哒哒嘀嘀嘀”。那时节我总在弄堂腹地的小花园出没，我知道有人用小刀在松树坛左边的木牌上刻了“岸花飞送客，樯燕语留人”，也知道冬天折梅花枝条浸在养虾的水里，虾可以多活上一个月旬；知道哪家的电视机对着窗户又搁得高高，踮起脚尖儿就能看到电视里放的小鹿纯子和《成长的烦恼》。我知道小花园一切沉甸甸的小心事和活泼泼的小秘密。

但我不是它的主宰。它不争宠，不对峙，不吟咏，不歌唱，不拘被冷落，不怕被遗忘。它像1039弄的每一处细碎和作闹一般，唤起我辽阔无比的心情。于是我把《消逝的钟声》送给北上的墨墨看：“人的故乡，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，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，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；这心情一经唤起，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。”

“冬天，屋子里一天到晚晒着太阳，炭炉上时闻普洱茶香。坐在太阳旁边吃冬舂米饭，吃到后来都要出汗解衣赏。廊下晒着一堆芋头，屋角藏着两瓮新米酒，菜厨里还有自制的臭豆腐干和霉千张。星期六的晚上，儿童们伴着坐到深夜，大家在火炉上烘年糕，煨白果，直到北斗星转向。”